34号楼410是一间阴面的寝室。
我在3号床位,靠窗。曾在午夜时分看到过校园小道上夜归的男生,彻夜不眠的昏黄路灯光将他们的影子晕染得很柔和,有一种朦胧的不真实感。也曾被午后紫操上喧天的锣鼓呐喊声搅扰了白日梦。甚至有暮春初夏的柳絮飘上我的肩头,深冬的寒风吹落衣架上的外套。然而独独缺少了阳光,温暖的,和煦的,明媚的,阳光。
我常担心棉被会因此潮湿,然后想起母亲晒被的习惯。我的家乡是汉江边上的一个小镇,每年6月下旬至7月上旬,总也淅淅沥沥下个不停的梅雨会把家里弄的很潮湿。每当这时,母亲总会无奈地抱怨,带着些恨恨的语气。她是个稍有些洁癖的女人,讨厌我和父亲把家里糟蹋的凌乱不堪,更讨厌梅雨润湿了棉被。所以一旦梅雨季节过去,她就会翻箱倒柜地把家里带棉絮的东西都给翻出来晒晒。
不过记忆里最深刻的还是母亲冬日晒被的情景。遇上冬日里难得一见的好天气时,爱睡懒觉到中午的母亲会一反常态起个大早,将被子棉絮什么的全都抄到后院去晒。整完自己的房间后,她便蹬蹬地溜进我的房间。
说“溜进”的确不假。母亲不是高考作文里常出现的典型慈母形象,相反,她有点小恶搞的。例如她会在吃饭时突然停下来,指着我说“饭粒粘在你脸上了”,然后用筷子敲我的头,敲的生疼。或者怂恿我和她一起骗父亲。我和她说话有时候也会没大没小的,我说:“你看你,都胖成什么样了,腰跟水桶一样粗。”她答:“你看你,跟你爸一样丑,以后去韩国整容吧,割个双眼皮。”我上初中时,有一次她忘带钥匙了,跑到学校找我。走到教室门口张望着,语文老师便迎过去。“我找张小宇。”“我们班上没有叫张小宇的。”看到这里,我急忙红着脸跑出去了。在家叫惯了我的小名,母亲竟然忘记了我的学名是张翔宇。
溜进了我的房间,母亲模仿起《猫和老鼠》里的老妇人阴阳怪气地喊:“汤姆,起床了!起床了,汤姆!”我翻个身,继续睡。然后她就开始大声朗诵她小时候的儿歌:“一只懒猫,有啥可怕?壮起鼠胆,天理推翻!”我用被子蒙住头,充耳不闻。接下来母亲便会使出阴损的一招。她跑进洗手间用冷水洗手,擦干后挠我的脚板。这下子我可睡不着了,像下锅的活鳝鱼一样边扭边踢。母亲于是更加得意嚣张,一把掀起我的被子。冷空气嗖嗖地在我周身穿梭,我像只龙虾一样在床上乱蹦乱跳哇哇大哭。可是母亲丝毫不会安慰我,而是站在床边哈哈大笑,甚至笑出眼泪来。
待她晒好了被子,终于想起我了。返回房间,给还在嚎哭的我穿好衣服,然后把我抱到后院的大椅子上晒太阳。我终于哭累了,却见眼前母亲在冬日淡淡阳光中的背影。这个背影,常常在我对童年的回忆里出现,不美,却温暖而恒久。
夜幕降临,用蓬松柔软的棉被裹住身体,周围弥漫的是一种清新好闻的味道,我猜,那就是阳光的味道吧,或者是母亲爱的味道。
(未完待续,还有下半部分。应雨衣要求分成了两部分……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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